宣纸之上，群峰从浓淡相间的墨色中层层生长。秦岭老师翻开《土家墨韵》，指着画中山水道：“这边的山势比较险，水也是从里面出来的。到了现场以后，你看到的和想象中的东西，其实是不一样的。”

地理上的秦岭横亘在中国腹地，分出了南方与北方；而这位与山同名的老教授，却用几十年的脚步跋涉南北山河，以笔墨书写山河气象。长征精神里不畏险阻、实事求是、薪火相传的力量，也在这位老人一生的跋涉中静静流淌。画里的山沉默不语，他却能讲出每一座山的来处。年逾古稀，他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往山里走？

入山：一次看不够，就再走近一步

走进恩施群山，才懂山绝非纸上一抹墨色。古稀之年，秦岭老师连续三年深入恩施写生，临山摹水，顶风冒雨，留下百余幅山水作品。董家河、巴东女儿谷、清江、地缝……一处处荆楚山河，落于纸上。谈起写生，他说：“写生不是对着风景画下来。第一次看到它，可能只是觉得漂亮；真正坐下来，才会发现它为什么漂亮，它的山势怎么起伏，水从哪里来，云气又在哪里停下来。这个东西，不走近是看不到的。”

一次看不清，便再走近；云雾升起，水汽贴着山腰游走，静止的山便有了呼吸。“有些东西在照片上能看见，但你人在现场，感受是不一样的。风吹过来，水汽起来了，光线一变，整个山都会变。画山，其实也是在画你看到山的时候的那个状态。”反复凝视中，他的恩施写生形成了“北势南韵”——北方沉雄与荆楚灵秀，在笔墨间相逢。谈及为何一次次回到山中，他曾说：“画完了，过段时间再看，还是觉得不够。不是画坏了，而是你自己的认识又变了。再回去的时候，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了。”于他而言，这何尝不是一场艺术的长征——漫长的不是山路，而是数十年不肯浮光掠影对待自然与艺术的执拗。

观山：眼前有限，求索无穷

很多年前，秦岭老师面对的也是一座“山”。那山没有溪流云雾，只有一尊借来的高尔基石膏像。青年时他在天津做工，学画条件有限，便借着出黑板报、办专刊、画插图的机会一遍遍练习。恢复高考后，能用来写生的石膏像只剩这一尊，他便反复画；没有模特，就把《红色娘子军》里的人物变出不同姿态来速写。“那个时候条件有限，能找到一个石膏像已经很好了。你不能总想着为什么别人有更多东西可以画。东西少，就把这个东西画透。今天画一遍，明天再画一遍，看到的东西肯定不一样。”

一尊石膏像，看似有限，却教会了他“把一个对象看深”。多年以后，这习惯从石膏像延续到了千山万壑。秦岭老师曾概括自己的艺术追求：“一只手伸向传统，一只手伸向生活。”传统是前人走过的山路，生活是脚下真正的土地——不照搬前人，从真实生活里走出自己的路。“传统一定要学，但不能只停在传统里面。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子，还是要自己去看。画别人画过的东西容易，真正把自己看到的东西画出来，反而更难。”他一次次进入恩施，不是山没有看完，而是自己还没有看完。眼前有限，求索无穷；山川有尽，观看无止。

留山：画有归处，路有来人

山路总有尽头，画却可以继续走下去。2025年，秦岭老师将《董家河写生》和《土家墨韵——秦岭恩施风光写生作品集》捐赠给湖北美术学院。一幅从山中带回的作品，就此从个人案头走向更多年轻人的视野。谈及捐赠，他说：“这些作品最早是我自己画的时候的一段经历。后来觉得，作品放在自己这里，只是我个人的一个记忆；放到学校去，学生还可以看到，还可以研究。哪怕他们从里面只得到一点点启发，也是有意义的。”

他曾说：“艺术的传承不仅只是技法的传授，更关乎精神境界和情志修养的培养。”留下的不只是画，更是走向真实、独立观察、长期求索的方法。他不希望学生只是学得“像”，而希望他们学会观察、学会思考，最终找到自己的路。“如果最后每个人画出来都一样，那也不是传承。”谈及青年学子，他说：“不怕条件有限，就怕不肯深入。走进真实，沉下心做事，路自然在脚下。“作品交给学校，便不只是一份收藏，而是一场接力——正如长征的火种一程传一程，他把自己走过的山路留下，让后来者从他脚步停下的地方，再向前走。”

这便是秦岭老师反复进山的意义：山川不会把答案一次交给谁，艺术也是如此。年轻时把一尊石膏像画深，后来把千山万壑看深，如今把所见所思留给后来者。山还是那些山，路却还可以继续向前。

窗外天光渐亮，画纸上的群峰在浓淡之间层层展开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：“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，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。”秦岭这个名字之所以动人，不只因为它与一座山脉相同，更因为它像一条贯穿一生的山路——老先生用一生走出了一条艺术的长征路，他留下的笔墨与精神，正指引新时代青年走好自己的长征路。从一尊石膏像到千山万壑，从个人案头到学校展厅，我们读懂的不只是一位老人的艺术人生，更是长征精神在平凡坚守中的红色传承。

山外有山，路还很长。秦岭老师已经走过的这一程，正在成为新时代青年脚下的路。

（责任编辑：王源新）